回到行辕的时候,血月已经往西沉了一大截。四皇子正坐在正厅里,左臂的绷带换过了,袖口挽到手肘以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些。雀蹲在门框边上,灰白色的刀鞘横在膝上,正用一块细棉布擦刀柄上的血渍,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心爱的摆件。门被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四皇子站起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盛栩昱身上。“殿下。”
盛栩昱在桌边坐下,燕把门关上,闩好。正厅里只剩下烛火的光,血月被关在了门外。“城北旧城区里有仙。不止一个。他们穿着同样的暗红色斗篷,在废墟里巡逻。我们进了一座宅子,里面有一扇玄铁暗门,从里面闩住了,推不开。门外守着两个仙,他们在等那扇门打开。”他从袖中摸出那本传教记录放在桌上,“宅子里还找到了这个。教徒的传教记录,里面提到一截金色的手骨,是他们的圣物。神像右手掌心里的东西被取走了,手骨不在宅子里。”
四皇子的眉头皱了起来。“城北旧城区里藏了多少仙?”
“不清楚。屋顶上坐着两个,废墟深处还有没有更多,燕子没有探到。他们的斗篷和兜帽能藏住气息。”盛栩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妲在洛安城布的不只是阵法,他派了一整队仙下来,替他守着城北那片废墟。广场上那些食人的教徒是外围的柴火,宅子里刻锁魂符的是内围的刀,而那些穿暗红色斗篷的仙,是妲插在洛安城的钉子。他们在等玄铁门打开。”
“门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妲派不止一个仙下来守着,门里的东西对他很重要。”盛栩昱把传教记录翻到最后一页,“血月第四十一日,今夜,全城归神。今天就是第四十一日。他们的仪式已经完成了,全城百姓的名字都刻上了锁魂符。现在只剩最后一步——等玄铁门打开。门开了,洛安城就彻底归神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在灯盏里跳了一下,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不能等了。”盛栩昱把册子合上,“分头行动。城北旧城区的地形、那些仙的巡逻路线和人数、玄铁门的钥匙或者开启方法、金色手骨的下落——这些线索不会集中在同一个地方。分开查,把情报带回来,再拼到一起。”
燕往前走了一步。盛栩昱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燕子留下。四弟的伤还没好,行辕需要人守着。你留在这里,护好四弟。”燕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退回了阴影里。
雀从门框边上站起来,灰白色的刀鞘在手里转了一圈。“殿下,那我呢?”
“你跟他们走。”盛栩昱看着雀,然后偏了偏头,看向今寺四人,“雀的刀不比燕子慢多少。他跟着你们,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今寺点了点头。“两两行动,以防万一。武力值高的带低的。”
榊淼正蹲在墙角把罗盘从腰间解下来擦盘面。听见这句话,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墨晴——大剑,武力值高。雀——暗卫,武力值高。今寺——灵力,武力值中等偏上。诗绪理——弓,远程,武力值中等。他自己——罗盘,符纸,桃木剑常年拿错,羽毛球杆约等于烧火棍,武力值约等于没有。
他把罗盘往怀里一揣,站起来,走到雀面前,蹲下去,一把抱住了雀的大腿。
雀低下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算命先生,灰白色的刀鞘在手里僵住了。“小道长,你这是——”
“带我!”榊淼仰起头,眼眶里泛着水光,不知道是真怕还是硬挤出来的,“雀大哥,你武功高,你带我!我不用你管饭,不用你操心,我就跟着你,你往东我往东,你往西我往西,你打架我蹲着,你跑路我跟上!我保证不拖后腿!拖了你就踹我!”
雀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盛栩昱。盛栩昱端着茶杯,正不紧不慢地吹着茶沫,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雀又把目光投向燕。燕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做了个口型——自求多福。
雀低下头,看着还挂在自己腿上的榊淼。“你先松开。”
“不松!你不答应我就不松!”
“……我答应。你松开。”
榊淼立刻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怀里掏出羽毛球杆抱好,往雀身边一站,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母鸡的小鸡。雀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沉默了一息。“小道长,你刚才那个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
榊淼眨了眨眼。“你猜。”
墨晴靠在门框上,大剑竖在身侧。她看了一眼雀和榊淼,然后直起身。“我一个人。”
盛栩昱看了她一眼。墨晴没有解释,她的目光平而直,像她背上的大剑一样,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弧度。“一个人更快。”她说。盛栩昱点了点头。墨晴推开门,走进血月的光里,背影在暗红色的街面上晃了两晃,被废墟的阴影吞掉了。
今寺看着墨晴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诗绪理身上。“那诗姑娘和我一组吧。”
诗绪理正低着头看无名指上的戒指。听见今寺的话,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榊淼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句话,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种“我懂了我什么都没说”的表情,迅速转过头去,扯着雀的袖子往外走。“快走快走,别耽误人家。”
雀被他拽着袖子,脚步被迫加快了半拍,灰白色的刀鞘在腰间晃来晃去。“耽误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走吧走吧。”
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血月里,榊淼的念叨声还在风里飘着,像一串断了线的念珠。诗绪理和今寺也走出了行辕,朝城西的方向去了。正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响。四皇子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没有说话。燕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窄刃长刀靠在墙边。
雀和榊淼沿着城西的街道往前走。血月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雀的影子修长笔挺,榊淼的影子怀里抱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杆子,像一高一矮两个在月下赶集的商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