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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前营血(第1页)

离开平江城的那一夜,无星无月。寒风从北方毫无遮拦地刮来,卷起沙土,抽打在脸上,如同细密的鞭子。三人牵着瘦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漆黑的官道上。与来时不同,这次他们有了明确的目的地——运河前线,援军大营,尹玉、麻士龙。怀揣着文天祥的手令,心头却比来时更加空茫沉重。

白日里的喧嚣与急切沉淀下来,只剩下赶路的枯燥、刺骨的寒冷,以及沉默。姚让走在最前,努力辨认着方向,偶尔停下来,侧耳倾听风中是否传来大队人马的动静。周绮紧随其后,像个无声的幽灵,只有腰间短刀与箭囊偶尔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的冷响。陈灿断后,他不时回头,望向平江方向那早已隐没在黑暗中的微弱光晕,又看向北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里是常州,是战场,是严勋和周穗倒下的地方,也是他们必须再次踏入的未知。

天快亮时,他们拐下官道,钻进一片稀疏的树林,找了个背风处歇息。马匹低头啃着枯草,呼出团团白气。三人就着冷水,啃了几口又冷又硬的饼。谁也没提生火。

“按脚程和文大人所说,”姚让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我们应该已经进入援军活动的区域了。张全所部驻地在运河以南,相对靠后。尹玉、麻士龙将军的江西军应该更靠前,在……常州东南方向,靠近运河与几条支流交汇的地带,那里地势复杂,便于据守,也利于出击。”

“张全的营地……”陈灿忍不住低声道,想起了河边那副景象。

姚让沉默了一下。“文大人让我们……‘再次申明’。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尹、麻二将军。”他看了一眼周绮,后者正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着那把短刀,对两人的对话恍若未闻。“我们绕过张全的营地,直接往前线去。找到尹将军他们,或许……能更快知道仗打得怎么样了。”

陈灿点头。他也不想再去面对那支散发着酒气和颓废的军队。

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色微明,他们便再次上路。越往北走,战争的痕迹就越发清晰触目。烧毁的村庄不再零星,而是成片出现。路边的尸体也多了起来,有些是百姓装束,有些则穿着宋军或元军的号衣,早已冻得僵硬,被野狗乌鸦啃食得残缺不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焦臭和尸腐气味。

途中,他们遇到了两股小规模的伤兵。一股只有五六人,丢盔弃甲,面如土色,问他们前方战事,只惊恐地摇头,嘴里嘟囔着“败了,败了,鞑子太凶”,便头也不回地往南跑了。另一股人数稍多,约十几人,带队的还是个都头模样,虽然狼狈,但建制尚存。姚让亮出手令询问,那都头看了,叹了口气:“是朱将军麾下的弟兄。前日在虞桥那边跟鞑子前锋干了一仗,吃了点亏,撤下来了。尹将军和麻将军带着大队还在前面顶着。张……张统制的兵?”他啐了一口,满脸鄙夷和不忿,“在后面‘押阵’呢!他娘的,隔岸观火倒是看得清楚!”

“虞桥?”陈灿心头一跳。

“嗯,离这儿往东北不到二十里,运河边上一座石桥,是要道。鞑子占了桥北,咱们在桥南。麻将军前日想夺桥,血战了一场,没拿下来,折了不少弟兄。”都头说着,眼里泛红,“尹将军让我们这些带伤的弟兄先撤下来休整,他自己和麻将军还在前头……两位将军,都是不要命的主啊。”

问明了尹玉大营的大致方位,三人谢过都头,继续前行。那都头看着他们年轻的、伤痕累累却执意向北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抱了抱拳:“几位……保重。见到尹将军,替弟兄们说一声,伤好了,我们就回去!”

离开溃兵,三人的心情更加沉重。又走了大半日,绕过一片丘陵,眼前的景象让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紧挨着一条浑浊的支流。营寨就扎在河滩高处。与张全营地歪斜的栅栏、散漫的哨兵截然不同,这座营寨的寨墙用削尖的木桩和土垒筑成,虽然简陋,却齐整严密。辕门处旌旗招展,一杆“尹”字大旗和一杆“麻”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岗哨上的士兵持枪而立,腰杆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营内没有喧哗,没有酒气,只有一种压抑的、蓄势待发的肃杀。士兵们或在默默擦拭兵器,或在修理盾牌,或在将校的带领下进行简单的结阵操练,动作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空气中飘着煮粟米的寡淡气味,以及更浓烈的、草药和血腥混合的味道——那是从营地一角的伤兵营传来的。

这才是真正的军营。

“站住!何人?”辕门哨兵厉声喝问,长枪交叉。

姚让再次上前,高举文天祥的手令和令箭:“常州信使,奉文山先生之命,求见尹玉、麻士龙将军!有紧急军情!”

哨兵验看手令,不敢怠慢,一人飞奔入内通报。不多时,一名身着陈旧皮甲、满脸络腮胡、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将领大步流星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兵。来人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步履沉稳,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剽悍之气,正是江西义军统领之一的麻士龙。

“常州来的?”麻士龙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赣地口音,目光如电,在三人身上一扫,尤其在姚让年轻却坚定的脸上,以及周绮那死寂中透着戾气的眼神上停留片刻。“文大人有何钧谕?常州……情形如何?”他问得直接,语气急促。

“将军,”姚让躬身,双手捧上血书副本和文天祥手令,“常州已被困两月,内无粮草,外绝援音,每日饿毙、战死者不计其数!全城军民,已至人相食之境!此乃姚知州与陈通判血书!文大人命我等前来,再申常州之危急,督促诸军火速进兵,有进无退!文大人言,覆巢之下无完卵,望将军与尹将军,念常州数十万生灵,奋力向前,打通援路!”

麻士龙接过血书,只扫了几眼,那上面深褐发黑的血迹和力透纸背的绝望字句,让他古铜色的脸膛骤然绷紧,腮边肌肉贲起。他猛地抬头,望向西北常州方向,虎目之中,瞬间布满了血丝与一种深沉的、近乎狂暴的痛楚。

“他娘的!他娘的!!”麻士龙低吼两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猛地一拳砸在旁边拴马桩上,木屑纷飞。“某与尹大哥何尝不想立刻飞过去!奈何鞑子重兵扼守要道,前日虞桥一战,某亲自带队冲杀,鞑子弓马犀利,死战不退,折了我数百儿郎,桥也没拿下!张全那厮……”他咬牙切齿,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一声沉重的、充满无力感的喘息。

“麻将军,”一个略显沙哑但沉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另一员将领走了过来。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瘦,下颌留须,眼神沉静如深潭,但眉宇间凝聚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与决绝,正是尹玉。他显然已听到了姚让的话。

尹玉走到近前,先对麻士龙微微摇头,示意他冷静,然后看向姚让三人,目光在血书上停留一瞬,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常州之情,尹某与麻兄弟,感同身受,心如刀割。文大人之命,更是我辈职责所在,万死不辞。”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然,战阵之事,非一腔血勇可成。鞑子以逸待劳,凭河据险。我军人疲械寡,攻坚不易。张全拥兵数千,坐观成败,使我部腹背受制,进退维谷。”他看了一眼麻士龙,又看向姚让,“文大人遣你等前来,心意尹某明白。然……战场凶危,你等既已送达书信,可速回平江复命。此处,非你等久留之地。”

“尹将军!”姚让急道,“我等既来,岂能畏死而退?我等来自常州,亲见惨状,愿留在此处,哪怕为大军引路探哨,略尽绵力!亦可……将此地真实战况,回报文大人!”

陈灿也上前一步,道:“将军,小人略通火药之术,或可于攻城拔寨时,助将军一臂之力。”

周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刀柄,上前半步,用行动表明态度。

尹玉和麻士龙对视一眼。麻士龙看着周绮眼中那熟悉的、属于复仇者的火焰,又看了看陈灿手上隐约的火药痕迹,缓缓点头:“尹大哥,这几个后生,是条汉子。从常州杀出来的,不容易。留着吧,或许有用。”

尹玉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既如此……你三人暂留我中军,听候调遣。但需谨记,军令如山,不得擅自行事。此地……”他望向辕门外苍茫的荒野,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运河波光,声音低了下去,“随时可能化为修罗杀场。”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虞桥所在之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如滚雷般的战鼓声!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海潮般的呐喊与厮杀声,随风飘来,虽然遥远,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连滚带爬地冲进辕门,嘶声喊道:“报——!鞑子大队自桥北出击,正在猛攻我虞桥南岸营垒!刘都头请求增援!”

尹玉和麻士龙脸色同时一变。

“终于来了!”麻士龙眼中凶光暴涨,猛地拔出佩刀,“尹大哥,你坐镇中军,某去前面看看!”

“一起去!”尹玉断然道,抓起旁边亲兵递上的长枪,动作干净利落,“传令各营,按预定部署,准备接战!弓弩手上寨墙!长枪手结阵!伤兵及非战人员,即刻向五牧方向转移!”

整个营地瞬间像被投入滚水的油锅,沸腾起来。号角凄厉,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军官的呼喝声响成一片。刚才还显得疲惫的士兵们,此刻眼中纷纷燃起战意,迅速奔向自己的位置。

陈灿、姚让、周绮被这突如其来的战鼓和营中的剧烈变化惊呆了。他们站在原地,看着士兵们从身边跑过,看着尹玉和麻士龙翻身上马,带着亲兵旋风般冲出辕门,奔向那战鼓雷鸣的方向。

“你三人!”一名留守的校尉指着他们,厉声道,“既留营中,速去伤兵营帮忙搬运物资,或上寨墙协助瞭望!不得乱跑!”

虞桥的战火,已轰然烧到了眼前。他们怀揣着常州的最后希望,文天祥的沉重托付,刚刚找到这支看似可靠的援军,却瞬间被卷入了这场决定无数人生死、也即将让他们亲眼目睹忠诚与背叛、英勇与卑劣的炼狱开端。

风,带来了更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气。地平线上,虞桥方向,天色似乎都被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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