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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隘口雾(第1页)

一个时辰,在极度疲惫后的沉睡中,短得如同一次稍长的闭眼。陈灿是被周绮轻轻推醒的。窝棚外,雨已彻底停了,但浓重的雾气弥漫进来,带着刺骨的湿冷。火堆不知何时已熄灭,只剩下一小堆尚有微温的灰烬和几截焦黑的木炭。天光透过茅草缝隙和雾气,呈现一种令人压抑的、灰蒙蒙的亮色,分不清是清晨还是持续的阴晦。

窝棚里弥漫着人体、湿衣和灰烬的混合气味。姚让和周穗也先后醒来,脸上带着睡眠不足的浮肿和倦意,但眼神里多少恢复了些许生气。严勋眼底布满血丝,但神情依旧冷峻,他正将最后一点尚有热气的炭灰小心地分装在几个临时找来的破瓦片里,用布裹好。

“带上,揣怀里,能顶一会儿是一会儿。”他将瓦片递给众人,“收拾一下,立刻出发。雾大,能见度低,对我们赶路有利,但也更容易撞上意想不到的东西。都打起精神。”

五人默默起身,活动着僵硬的四肢,重新穿上半干的、依旧潮冷沉重的衣物。陈灿将怀里那点可怜的温热炭灰贴身放好,一股微弱的暖意透过湿衣传来,聊胜于无。他最后检查了一下怀里的火折筒、火药包和短匕,确认姚让也将书信仔细收好。

他们离开那个短暂庇护了他们的小窝棚,重新没入浓雾弥漫的丘陵。雾气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便人影模糊,只能勉强看清脚下蜿蜒的小径和两侧影影绰绰的灌木、怪石轮廓。所有的声音都被雾气吸收、扭曲,脚步声变得沉闷,彼此的呼吸声也格外清晰。湿冷的雾气凝结在头发、眉毛和衣领上,很快结成细小的水珠。

严勋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极其谨慎,时常停下辨认方向。雾气不仅遮蔽了视线,也扰乱了方向感。他们只能依靠大致的方向和地面隐约的路径痕迹,在迷宫里艰难摸索。饥饿感并未因短暂的休息而消退,反而因为活动而更加尖锐。腹中持续的、空洞的绞痛,混合着寒冷带来的虚弱,让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漫长。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些,隐约能看见更高的土岗和稀疏的树林。然而,空气中却飘来一股新的、令人不安的气味——不是之前的焦臭,而是一种更加复杂、难以言喻的腐败和……人烟的气息?不是炊烟,更像是许多人生存过后残留的浑浊气息。

“前面好像有路,通往一个……垭口?”走在稍前的周穗低声回报。

严勋示意众人放慢脚步,借着雾气和树木的掩护,小心地靠近。穿过一片疏林,眼前出现了一条明显是人工修整过的、稍宽些的土路,蜿蜒通向两座土山之间的狭窄垭口。而就在垭口下方的路旁,依稀有低矮建筑的轮廓,还有……晃动的影子?

“是个小隘口,可能有废弃的巡检司或者驿铺。”严勋压低声音,眯眼观察,“好像……有人?”

众人伏在路边的灌木丛后,凝神望去。雾气在垭口处被风吹得稀薄了些,能看得更清楚些。那似乎是个很小的关卡遗址,几间半塌的土坯房,一个歪斜的栅栏门。但此刻,那里却聚集着一些人影,大约二三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男有女,还有孩子。他们或坐或站,蜷缩在断墙下、避风处,眼神茫然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几个人正在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灶上烧着什么,锅里冒着可疑的热气。空气中飘来的,正是那股浑浊的人气,混合着烧煮野菜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肉类的古怪味道。

是流民。而且看起来,他们似乎在这里暂时落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临时的聚集点。

“绕过去,还是?”周绮低声问。他的手按住了刀柄。

严勋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观察着那些流民的状态、装备,以及隘口两侧的地形。绕过去意味着要攀爬更陡峭湿滑的丘陵,消耗更多体力,而且雾气中容易迷路。直接通过垭口,路近,但必须穿过这群流民。

“不像有组织的溃兵或匪类,”严勋判断道,“大多是老弱妇孺。但……小心为上。把家伙收好,别露出来。低着头,跟着我走,不要对视,不要搭话。万一有事,我和周穗、周绮在前,姚公子和陈灿跟紧,直接冲过去,别纠缠。”

计议已定,五人尽量自然地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物(看起来和流民也相差无几),将兵器藏在顺手可及又不显眼的位置,低着头,排成不太紧密的一队,沿着土路,朝着垭口走去。

走近了,那股混杂的气味更加刺鼻。流民们很快发现了他们,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有麻木,有好奇,有警惕,也有深深的戒备。几个蹲在灶边的汉子抬起头,手不自觉地摸向身边的木棍或柴刀。抱着孩子的妇女将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些,背过身去。

陈灿低着头,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在身上扫过。他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自然,但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他看到路边一个蜷缩的老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空瘪的包袱,眼神空洞地望着雾气弥漫的来路。一个半大的孩子,赤着脚,蹲在墙角,用小树枝拨弄着地上的一小堆灰烬,对路过的人毫无反应。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那几间破屋、走到隘口下方时,一个靠在断墙边、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的中年汉子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几位……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

严勋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含糊地应了一句:“逃难的,去东边投亲。”

那汉子却似乎不肯罢休,撑着墙站了起来,挡住了些许去路,眼睛在五人身上逡巡,尤其在姚让虽然脏污但质地不同的衣料和陈灿背上那个略显规整的包袱上多停留了一瞬。“东边?东边可不太平啊……听说鞑子兵更多。几位……看着不像寻常逃难的呢。身上,可有什么能换口吃的物件?”

他话音一落,旁边又有两三个汉子慢慢围拢过来,眼神里闪烁着某种饥饿而危险的光。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周穗、周绮的手已悄然摸向了腰后。严勋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中年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冷光让那汉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们只有逃命的力气,没有多余的东西。”严勋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让路。”

那汉子似乎被严勋的气势所慑,又或许看到周穗、周绮虽然年轻但精悍的身形,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他身后的同伴中,一个脸上有疤的瘦高个却啐了一口唾沫,阴阳怪气道:“嘿,口气不小。这兵荒马乱的,谁身上还没点值钱的玩意儿?兄弟们饿了好几天了,拿出来看看,又不抢你们的。”

流民群里响起几声不安的骚动,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缩,但更多的人带着一种麻木的、看戏般的神情望着这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甚至将孩子眼睛捂住了。

陈灿感觉手心开始冒汗。他下意识地靠近姚让半步,右手也悄悄探入怀中,握住了短匕冰凉的柄,同时指尖触碰到了某个硬物——是他预先准备的一个小号火药包,里面混了大量刺激性的辣椒和芥末粉,点燃后烟雾刺眼呛鼻,本是为对付野兽或制造混乱准备的。

就在对峙一触即发之际,垭口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细响和呼喝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是鞑子的马队!”不知谁惊恐地喊了一声。

流民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四起,人们像受惊的蚂蚁般四散奔逃,冲向破屋、土坑、任何能藏身的地方。那几个围拢过来的汉子也顾不上陈灿他们了,脸色煞白,掉头就跑。

“上山!快!左边土坡!”严勋反应极快,低吼一声,率先冲向路边一处长着灌木和乱石的陡峭土坡。周穗、周绮一左一右架起姚让,紧随其后。陈灿最后看了一眼瞬间空荡混乱的隘口,和那些连滚带爬逃命的流民,咬咬牙,用尽力气向土坡上攀去。

他们刚刚在坡上一片茂密的荆棘丛后伏下身体,下方土路上,烟尘伴着蹄声已至。约莫十余名元军骑兵,风驰电掣般穿过垭口,对两边逃散的流民看都不看一眼,似乎有紧急军务在身,转眼间便消失在另一侧的雾气中,只留下一地烟尘和渐渐远去的马蹄声。

垭口下,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才有胆大的流民从藏身处探头探脑地出来,惊魂未定。那几个先前挑衅的汉子,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走,趁现在,穿过去!”严勋没有耽搁,立刻带着众人从另一侧悄悄滑下土坡,沿着大路,快速通过已然无人敢阻拦的垭口。

直到将那个充满浑浊气息和短暂冲突的小小流民聚集地远远抛在身后,重新进入雾气笼罩的荒僻丘陵,五人才稍稍放缓脚步,但心头的沉重却未减分毫。

刚才那一幕,像一根尖锐的刺,再次扎进陈灿心里。不仅仅是元军骑兵带来的死亡威胁,更是流民之间那种在绝望边缘滋生出的、赤裸裸的猜忌、觊觎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为了口吃的,同为难民的人也可以瞬间变成威胁。而元军的铁蹄,则像悬在所有人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让这混乱和残酷变得更加没有底线。

他原本以为,出了常州,外面或许有更广阔的天地,或许有援军,有希望。但现在,他看到的只有被战火彻底犁过、道德与秩序荡然无存的废墟,以及在废墟上挣扎、彼此撕咬的绝望生灵。

他默默地跟着队伍,在浓雾和丘陵间沉默前行。怀里那点炭灰早已冰凉。前方的雾,依旧浓得化不开,路在脚下延伸,消失在白茫茫一片里,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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