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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矢石雨(第1页)

围城的铁幕真正落下后,日子便以一种单调到令人麻木、却又残酷到令人窒息的节奏循环往复。天色微明,元军营中那低沉如蛮牛哀嚎的法号与节奏沉闷如敲打朽木的战鼓便会准时响起,不像是进攻的号令,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着新一日凌迟的开始。紧接着,那似乎永无休止的、来自空中的死亡之雨,便会如期而至。

元军的弓箭手极有章法,甚至可以说是精于计算。他们分成数队,轮番上前,在由厚重木板和生牛皮拼凑的巨大橹盾,以及那些装有木轮、形同移动堡垒的“箭楼”掩护下,吱吱呀呀地逼近到护城河边。然后,随着一声短促的呼哨,便是成百上千支箭矢腾空而起的尖啸。那不是瞄准射击,而是覆盖性的抛射,目的不在于精准杀伤,而在于制造一种无所不在的、持续的精神压迫。箭矢划破潮湿晨空的“咻咻”声,终日不绝于耳,密密麻麻地钉在垛口的青砖上、临时竖起的门板上、堆积的沙袋上,乃至任何突起的物体表面,发出“夺夺夺”的闷响,如同无数饥饿的虫豸在啃噬着城墙的骨骼。几日下来,城头许多地段已插满了灰白或黝黑的箭杆,远看如同长出了一片狰狞的、不属于人间的死亡芦苇荡。

真正的致命威胁,则来自那些力道强劲的重箭和神出鬼没的冷箭。重箭箭镞硕大,箭杆粗硬,由强弓甚至床弩射出,足以射穿不够厚实的门板,将后面躲避的人体像钉虫子一样钉在墙上。冷箭则来自敌军中真正的神射手,他们像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耐心地蛰伏在土垒后的射击孔、残垣断壁的阴影里,等待着守军因疲惫、疏忽或不得不探身观察、传递物资而露头的刹那。那箭矢来得极快,往往只听见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破风,紧接着便是□□被穿透的闷响或濒死的惨嚎。

陈灿就曾亲眼目睹,一个与他年纪相仿、被唤作“水生”的年轻义军,因为耐不住饥饿和困倦带来的恍惚,在箭雨稍歇的间隙,偷偷将脑袋探出垛口,想看一眼城外家乡的方向。就在那一瞬,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狼牙箭,带着轻微却致命的旋转,精准地钻入了他的左眼眶。年轻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只是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仰倒,溅起一蓬尘土。箭尾染血的白羽,在他空洞的眼窝外兀自剧烈地颤动着,仿佛一只垂死挣扎的白色蛾子。周围的人沉默地将他的尸体拖下城去,那块他刚刚倚靠的墙砖上,留下了一道迅速变暗发黑的血渍,和几滴迸溅出的、混着灰白色浆液的浓血。

应对这无休止的箭雨,守军尚无特别良策,唯“忍耐”与“迅捷”二字。每个人必须学会在方寸之间蜷缩身体,学会听辨箭矢破空声的密度与远近,学会在两次抛射的短暂间隙里,像受惊的兔子般窜出,完成运送饮水、传递火药、或挪动伤员等任务。每一次移动都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冲刺,心脏狂跳,呼吸粗重,直到重新扑入安全的掩体后,才能感到冷汗已浸透了几层衣衫。

但对于元军另一种更为暴烈的攻击手段——砲石,守军则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那已非敏捷可以应对,纯粹是力量与运气的残酷赌博。

元军的砲车随着时间推移日渐增多,砲梢也越来越粗重骇人。他们不再满足于初期的威慑性骚扰射击,开始有目的地、系统地轰击城墙的薄弱段落、城门结构、以及城内被瞭望哨或细作标识出的疑似目标——粮仓、指挥节点、工匠聚集区,甚至只是看起来房舍较为密集的民居区域。巨大的砲石(有些被刻意雕刻出棱角以增加破坏力,有些则裹着浸透油脂的麻布,点燃后成为呼啸而来的炽热火球)划着高高抛起的死亡弧线,带着一种碾碎空气、令人耳膜刺痛的厉啸砸来。

“砲石——西段!避!”

每当这凄厉到变调的警报在城头某一段炸响,附近所有人必须在瞬间做出反应:丢下手中一切,扑向最近的垛口根、藏兵洞,或干脆直接仆倒在地,用双手死死抱住头。下一刻,便是地动山摇般的猛烈撞击和爆炸般的轰鸣!被直接命中的城墙段,砖石像酥脆的糕饼般崩裂、四散飞溅,躲在后面的守军往往非死即伤,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甲胄、兵器混合在一起。落入城内的砲石则造成更广泛的混乱与恐慌,房屋在令人牙酸的呻吟中坍塌,火光随之窜起,破碎的瓦砾、木梁、家具碎片乃至人体的残块,随着冲击波向四周抛洒,混合着受难者凄厉的惨嚎和幸存者无助的哭喊。

陈灿所在的作院因位置相对靠内且隐蔽,暂时未被砲石直接光顾,但每一次那沉重的、仿佛砸在每个人心脏上的撞击声传来,地面传来的清晰震动都让所有人的动作为之一滞,心脏猛地揪紧。唐煜有次正在全神贯注地筛一批新炭,一声巨响在不远处的街巷炸开,震得他手中的细目筛子脱手飞了出去,炭灰“噗”地扬起,劈头盖脸淋了他一身。他呆立原地,脸上、睫毛上沾满了黑灰,只有一双眼睛瞪得极大,盛满了纯粹的恐惧,身体僵硬,半晌动弹不得,直到唐清走过去,沉默地、用力地拍了拍他肩背上簌簌落下的灰,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到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蹲下。

“怕没用。”唐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像是在说服弟弟,也像是在告诫自己,“越怕,手脚越僵,死得越快。就当作……是过年时,你最讨厌又最想看的、动静最大的那种炮仗。听个响,就过去了。”

陈灿在一旁听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刚称量好的硫磺,没有插话。他知道唐清是在用近乎冷酷的理智来对抗无孔不入的恐惧。他自己何尝不怕?每一次砲石破空那独有的、越来越近的死亡厉啸传来,他都会下意识地蜷缩身体,脊背发凉,仿佛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毁灭轨迹正掠过自己的头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攥紧怀里那个贴身收藏的小竹筒,粗糙的竹纹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近乎幻觉的踏实感,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与那个充满硝烟却只为绽放美丽的过往岁月相连的脆弱浮木。

但正如唐清所说,怕,在这里是最无用的情绪,甚至比箭矢砲石更快地消耗着人的体力和意志。他必须将恐惧压下去,转化成手中更精准的配比,更稳定的操作。

他的烟火匠手艺,在这座濒死的孤城里,找到了新的、残酷到令他有时夜半惊醒的应用场。除了批量制造用于投掷的“火药包”、塞满铁钉碎瓷的“震天雷”外,胡应炎和疤脸老兵看中了他对燃烧速率、热量释放和烟尘效果的精细掌控,让他尝试改进几种守城的“火攻”利器。

比如“飞火枪”,便是在长竹竿或木杆顶端,绑缚一个特制的、装有缓燃火药和助燃剂的泥制或薄铁皮药筒,筒口留有喷孔。使用时,士兵在盾牌掩护下点燃引信,将喷火的枪头探出垛口,数尺长的炽烈火焰能持续喷射数个呼吸,足以焚烧云梯的横档,或让试图攀爬的敌军士卒变成惨叫的火人。陈灿改进了药筒的密封和喷口形状,调整了硝炭比例,使得火焰更集中,喷射距离更远,持续时间也稍长一线。当他在作院后的空场测试新配方时,那嘶吼着的、舔舐空气的橙黄色火舌,映在他专注却毫无喜悦的眼底,仿佛在灼烧他自己的某种坚持。

又如“毒火球”,是在夯实的泥球或陶罐内,分层填装火药和磨成极细粉末的狼毒、巴豆、甚至混合了辛辣的芥末、茱萸等物。燃烧时不仅产生浓烟阻碍视线,更能释放刺激性的毒雾,吸入后会引起剧烈咳嗽、流泪、呕吐乃至呼吸窘迫。陈灿需要极其小心地调配比例,既要保证中心的火药能稳定引燃、提供足够的热量使毒粉挥发,又不能让其燃烧过快,将毒物过早烧毁失效。他像以前调试“满天星”色彩一样,反复试验,记录不同配方的烟雾浓度、颜色和持续时间。只是如今,评判标准不再是“美”与“亮”,而是“能呛住多少人”、“能让多少人暂时失去战力”。

这些经由他手改良的“作品”被一筐筐送上城头,在一次次击退元军小队攀城或破坏攻城器械时发挥作用。偶尔,陈灿在作院中听到城头传来不同于砲石爆炸的、更为尖锐猛烈的火光轰鸣,或看到特定方向的烟雾腾起异于寻常的、带有些许黄绿或灰白的颜色时,他会下意识地停下手中正在研磨的硝石,侧耳倾听那遥远的、非人的惨嚎是否夹杂其中,或抬头凝望那被玷污的天空片刻。那已不再是烟花绽放时满怀期待的翘首,而是一种混杂着高度紧张、深深忧虑以及一丝近乎冷酷的、事不关己般的确认——确认自己的“手艺”是否起了作用,是否又多拖住了死神一刻的脚步,是否又为这座城争取了微不足道的一线喘息。

死亡,在围城的日子里,褪去了最初的惊悚与悲壮,逐渐沉淀为一种最寻常、最灰色的风景。箭伤、砲击、攀城时的搏杀、搬运重物时的失足、乃至日渐侵蚀身体的饥饿和悄然蔓延的伤病,随时都在以各种方式,沉默或惨烈地带走生命。城西南角有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被元军的砲石集中轰击了数日,终于在一个黄昏坍塌出一段丈余宽的缺口。元军死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蜂拥而上。胡应炎亲率麾下最精锐的士卒和甜酒巷队等数支义军拼死堵口,血战了将近半个时辰,刀卷枪折,尸积如山,才堪堪将敌军击退,用连夜抢运上去的门板、房梁、乃至阵亡者的遗体,混合着泥土,勉强堵住了那个吞噬生命的豁口。那一段城墙上下,敌我尸首相互枕藉,几乎分不清彼此,粘稠的鲜血在砖缝间流淌汇聚,渗入泥土,几日不干,在秋阳下泛着黑紫色的暗光,引来成群的乌鸦不知疲倦地盘旋职噪,用铁钩般的喙撕扯着腐肉,即使用弓箭驱赶,片刻之后又会黑压压地落下。

尸首必须尽快处理,否则极易引发可怕的疫病,那对被困孤城的守军而言将是比元军更恐怖的灾难。开始还有薄棺、草席裹身,后来棺木用尽,草席也成了奢侈,只能将遗体用破席或粗布一卷,由专门的“抬尸队”沉默地运往城墙下预先挖好的几个巨大深坑。石灰稀缺,只能一层尸体一层薄土草草掩埋,坑边终日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气味。抬尸的队伍成了围城生活中另一道灰色的、移动的风景线,他们沉默地穿梭在废墟、焦土与尚且完好的街巷之间,脚步沉重,面无表情。陈灿有一次看到抬尸的人里,有老吴佝偻的身影。老篾匠沉默地扛着粗制担架的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碎砖瓦砾的路上,脸上如同戴了一张僵硬的面具,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深刻如刀刻的皱纹和那双因常年编织而有些变形、此刻却稳健地抓着担架的手,透露着一种压垮脊梁的沉重。陈灿知道,阿香爹那近乎麻木的沉默里,压着多少对这座正在死去的城、对城里每一个熟悉或陌生的生命逐渐凋零的无言悲怆,以及一份身为父亲,必须为了女儿而坚持下去的、最原始的坚韧。

站在城头,望着城外日益森严、鹿砦壕沟纵横、旌旗遮天蔽日、仿佛从大地生长出来且永不会撤退的元军铁壁,望着城内日渐萧条、炊烟稀落、生机被一点点抽干的街巷,陈灿有时会在搬运火药或短暂休息的间隙,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不过短短数月之前,他人生最大的烦恼还是“满天星”最后那几朵金菊为何不能亮得更久一点,色泽为何不能更纯粹一些。如今,他每日熟练地调配着能瞬间将人撕裂烧焦的粉末,冷静地评估着哪一种配方能让人死得更痛苦、更持久,目睹着昨日还在一起啃干饼、说笑话的同袍,今日便成了需要被抬走的冰冷残躯,而他自己,也在箭矢与砲石的缝隙间,凭借着一点手艺、更多是运气,艰难地呼吸着充满硝烟和血腥的空气。

他依然会时不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用拇指摩挲怀里那个贴身收藏的竹筒。冰凉粗糙的触感依旧,但“光”的梦想,那关于璀璨、持久、不灭的“满天星”的执念,似乎已被现实厚重粘稠的血污与无边无际的黑暗覆盖、渗透,变得模糊不清,遥不可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具体、更卑微、却也更加沉重的念想: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活下去,让身边这些一起从甜酒巷走出来、一起在城头血战、一起在作院劳作的熟悉面孔,也尽量活下去。让阿香能有父亲可依靠,让老吴能有女儿可牵挂。在这矢石如雨、死亡如同悬在每个人头顶、不知何时便会落下的铡刀的孤城里,这或许就是他——烟火匠陈灿——所能抓住的、最后一点关于“光”的实质,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生存下去的温热意念。

一阵从城外吹来的、带着晚秋寒意的风,掠过城头,卷起尘土和零星的草屑,也送来了元军营地隐约的炊烟、马匹粪便的气息,以及城墙上下那浓得化不开的、已经渗入砖石骨髓的血腥与焦臭。陈灿拉低了头上那顶用来防灰防晒、此刻已破旧不堪的毡帽帽檐,转身离开垛口,踩着被血和土浆板结得有些粘鞋底的马道,向下走去。他还要赶回作院,一批新运到的硝石据说成色不一,需要他尽快检验、分拣,这关系到下一批火药包的效力。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仿佛没有尽头的矢石风雨中,艰难地、缓慢地、一步一踉跄地,向着那深不见底却也必须面对的明天,一点一滴地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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