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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第1页）

那段日子之后，锦彤便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我身边悄悄地生了根。

她还是会时常冒出些稀奇古怪的词儿，什么“程序”啊，“数据”啊，听得我一头雾水。有一回我绣花时扎了手，她慌慌张张地跑去找什么“创可贴”，翻箱倒柜半天没找着，最后噘着嘴拿帕子替我裹上，嘴里还嘟囔着“这古代就是不方便”。我问她“古代”是什么意思，她眨眨眼，笑嘻嘻地说“就是老早老早以前的意思”，然后飞快地岔开话题，拉着我去看她又改良了的“飞天雀”二代。

我知道她还有很多的秘密。那些偶尔从她眼底闪过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那些她脱口而出又慌忙掩饰的词句，还有她望向远方时那一瞬间的茫然与思念——我都看在眼里。可我从来没有追问过。

有些东西，要等她愿意说的时候，才最好。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暮春的午后，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得满院都是。我坐在廊下翻着一本游记，锦彤趴在我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我腰间玉佩的穗子。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脸上，照得她小脸白里透红，像个瓷娃娃。

忽然，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那眼神不太一样。平时的锦彤总是笑嘻嘻的，像只没心没肺的小麻雀，可这一刻，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王妃，”她轻声说，“能让她们都下去吗？我想……单独跟您说说话。”

我微微一怔，随即合上书，朝身旁的丫鬟们摆了摆手。几个丫鬟识趣地退下了，连廊下的鹦鹉都被拎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余风穿过花枝的沙沙声。

锦彤从我膝上起身，在我面前端端正正地坐好。她的小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我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了，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王妃，”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您可能会觉得很荒唐，很不可思议。但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把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锦彤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她抬起头，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王妃，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的手微微一顿。

她大概是怕我不信，又急急地补充道：“不是那种从别的村子、别的国家来的……我是从……从很远很远的未来来的。一个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那里的房子比王府的阁楼还高，有能在天上飞的铁鸟，有能把千里之外的人说话的声音传过来的小盒子……我、我是睡觉的时候来的，一睁眼，就在一座深山老林里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没勇气说下去。

“我一个人在山里待了三天。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到处都是我不认识的树和虫子。我叫了无数声救命，可回应我的只有回声。我以为我要死在那里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攥紧的手背上，“后来王爷打猎路过，发现了我。我看见他的穿着，就知道他一定非富即贵。我……我使了些小手段让他注意到我，又给他看了些……这个时代不该有的东西。所以他才把我带了回来。”

锦彤说到这里，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她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我骗了所有人，王妃。我不是什么孤女，也不是什么远方亲戚的孩子。我……我无依无靠，连这个世界都不属于我。我一直不敢说，我怕说了之后，你们就不要我了……”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在我心口上。

我没有说话，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心疼。我看着她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孤零零地蹲在深山老林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三天。她一个人扛了三天。

我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泪珠滑过我的脸颊，滴在我的衣襟上。锦彤抬起头看见我哭了，一下子慌了神：“王妃，您别哭，您是不是不信我？我、我可以证明的，我——”

我没让她说完。

我伸出手，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小小的身子在我怀中微微发抖，像一只淋了雨的小鸟。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就像拍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锦彤，”我的声音也有些哑了，但我故意说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她似的，“你说的这些，信也好，不信也好，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