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奥妮克西娅
奥妮克西娅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那是一种比黑夜女神倪克斯的眼眸还要漆黑的颜色:无穷无尽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深渊——以至于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依然深陷虚幻的梦境,直到手掌底下凹凸不平的粗粝触感告诉她这并非幻觉。
于是奥妮克西娅转而判断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她茫然慌乱地支起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这片黑暗的边界,没有结果:周围除了黑色别无他物。
一种源于人类早古记忆的恐惧逐渐攫取了她的灵魂。奥妮克西娅想要放声尖叫,但长大的嘴巴里只能发出“咯咯咯——”的惊恐嗫喏。当现实禁选了视觉后,她不得不尝试用鼻子和耳朵警惕周围——
大约地底或洞穴的风带来了一股潮湿的气息;水滴顺着钟乳石往下滑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水流卷过沉底的碎石向更远更深处奔流。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的悉索声,也没有菌子或微生物带来的迷幻气味。
——这里活着的生物大概只有奥妮克西娅自己。
她安下心来。
然而她依旧怀抱一丝期望。“有人吗?”女孩稚嫩的声音颤抖着传到很远的穴壁上,又被穴壁慷慨无私地送回来,层层叠叠的回响像是无数人在发问。
山石沉默以对,暗河独自奔涌,她的期待无人回应。
奥妮克西娅只好继续向前探索这片孤寂黑暗的场地。她被恐惧和疑惑填满的大脑也终于从宕机状态慢慢重启,细细思索起现在的处境。“我应该是死了。”她想,“没有人能从七十米高的地方掉下来还活得完完整整。”
砸在地面上变得七零八落的疼痛并不容易忘记,反倒是清晰到过分深刻。
奥妮克西娅一回想起那种感觉就忍不住抱紧自己抖了又抖。
虽说“人固有一死”,可奥妮克西娅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安安稳稳地活到七老八十,享受着现代社会的医疗科技和退休福利,安详坦然地在一场睡梦中无知无觉地随死神离开,而不是突如其来地在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前夕的一场旅途中被一个没有被她看清面目的“陌生人”推下观景台摔得这一块那一块。
“该死,‘自杀’会被认为是骗保!虽然我并没有受益人。”她小声嘟囔,怀着对“陌生人”的疑惑、仇恨并且随着对自己死亡的确定,逻辑通顺地提出了下一个疑问,“这里难道是冥府吗?”
看得出来奥妮克西娅是个心大到甚至某种程度接近“地狱笑话”级别的女孩。
她不合时宜的玩笑佐证了这一点:“果然‘冥府’相当落后——甚至没有通电。”假设女孩咧开的嘴角没有片刻的僵硬和流露的恐慌,这个笑话大概能取得恶魔的赞同。
……幸好现在距离她醒来已经有一小会儿了,人类的眼睛适应性相当强地逐渐匹配了漆黑的环境:尽管五米之外依旧属于未知领域,周身两米深浅不同的黑灰色块却已经足够奥妮克西娅分辨环境了。
她不再用四肢着地的方式用手摩挲地面缓慢蠕动,而是缓缓直起身慢慢站了起来,顺着流水声音的方向谨慎地挪动脚步。
也就在这时,奥妮克西娅终于发现了刚才一直被她忽略的违和之处。
毕竟尖细的声音还能用紧张恐惧来解释,那么海拔不同所导致的视角范围差异就不能用一些科学理论来简单说明。她仔仔细细地用触觉和模糊的黑灰色快判断目前的身体状况,发觉一层薄薄的亚麻布料所包裹的身体并非二十二岁的年轻女性足够凹凸有致的身材,相反,这具身体干瘪得像是一颗营养不良的豆芽菜——明明应该稳稳固定在肩膀和上臂的扭结都因为瘦弱幼嫩想要滑落并摇摇欲坠。
更别提一条镶满了“宝石”的超重金属宽腰带在助力地心引力的道路上明显出力太多,坠得整件衣服一直向下。
奥妮克西娅崩溃地提着腰带,万万没有想到直起身的后果如此羞耻。
一片寂静和黑暗中,哪怕随地大小便也没有人管,奥妮克西娅也依然保持着极高的道德感和自尊心。
“我真感谢‘冥府’的欢迎方式!论证了新生和死亡都该是赤条条!”趁机感受了一下自己并没有长出什么另一性别的东西,但因为没有充当镜面的东西存在所以并不能确定到底是自己原先身体等比例缩小还是换了新身体的女孩咬牙切齿。
她夹着屁股,护着胸,一扭一扭地踩着小羊羔皮鞋底的凉鞋缓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