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令营闭营这天,恰好撞上了除夕。
闭营仪式在三楼会议厅,校长的致辞被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揉得有些模糊。PPT上闪过这几天的集训照片:讲台上的教授、草稿纸上的公式、四人围坐讨论课题的侧影……最后定格在一场集体合照上,应年站在谢承祈旁边,嘴角弯着一点浅淡的笑。
仪式散场时,人流涌到电梯口。应年的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轻轻扫过,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他在找段映寒,想道个别,却没看见那道身影。
谢承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走进电梯。
“人多,别挤散了。”
应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挣开,只是轻声开口:“没找到段映寒,想跟他道个别。”
谢承祈眼底的笑意淡了半分,却还是温声道:“或许他先走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应年摇了摇头,把行李箱的拉杆从他手里抽回来,指尖在他的手臂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也像在划开一点距离,“地铁口就在前面,我自己可以。”
谢承祈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把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仔细系好,指尖在他后颈轻轻蹭了蹭。
两人一起走到酒店大门。
“路上冷,别着凉了。”谢承祈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晚上我去接你,除夕,我想跟你一起过。”
应年“嗯”了一声,便拖着行李箱走进除夕的寒风里。
应年先回了趟家,把行李和谢承祈送的那枚双星檐印放好。出门时,他在楼下花店里停了停,挑了一只白色的山茶花,用透明纸简单包好,塞进了车筐的网兜里。
风是从西北方向刮过来的,带着冬末最后一点料峭的寒,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应年骑着车,车胎碾过路面上未化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从筒子楼里出来,越往东边骑,周遭的喧嚣就越像被一层一层剥去。起初还有胡同里的吆喝声、便利店的暖光,再往前,楼群渐渐矮下去,行道树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交错,车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他一个人的车轮声,在空旷的柏油路上滚得很远。
手指早冻得失去了知觉,应年没带手套,只是把车把攥得更紧。
骑了快一个小时,应年终于在那片青柏环绕的园门前停了下来。自行车斜斜靠在铁栅栏上,应年从车筐里取出那只山茶花,指尖触到冰凉的花萼,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噤。
陵园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松柏的簌簌声。应年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鞋底碾过薄霜,每一步都轻得怕惊扰什么。最后在一方矮碑前停下,碑上的名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淡,却依旧清晰。
应年蹲下身,把那只白山茶轻轻放在碑前的石台上,指尖拂过冰凉的碑面,像在触碰一个遥远的温度。
他从没有见过母亲。只知道,自己来到世上的那一天,就是她离开的日子。
这么多年,应年从来不过生日——生日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只是一道刻在骨头上、不敢细想的歉疚。
风掠过松柏,沙沙地响,天地间静得只剩他一人的呼吸。
应年垂着眼,很长时间没动,睫毛在冷光里轻轻颤着。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开口:“妈,我来看您了。”
“对不起,我迟到了。”
“因为一个人。”
说到这儿,他喉间微涩,却还是弯了下嘴角,那笑意浅得像薄冰,一碰就碎。
“他很好,对我也很好。”
“我们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动着微光,却又瞬间暗了下去:“但是,他还是会离开的。”
“我只是……想在他走之前,让他高兴。”
“妈妈,您会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