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校门的时候,雨又大了起来。他撑开伞,走到公交站台,看了一眼站牌——17路,末班车是晚上十点,从南城火车站发车,经过市区、开发区、雀塘镇,终点站是雀塘村。全程大约一个小时。
现在还早,才五点半。他找了个快餐店,点了一份套餐,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丰木发来一张照片——是一页泛黄的地方志,上面写着:“雀塘镇北,有古樟一株,高数丈,围可三人合抱。传为明末所植,历经雷火而不死,乡人以为有灵,岁时祭之。”
照片下面附了一条消息:「这棵树有三百多年了。地方志上写,清咸丰年间,有人在树下上吊,后来就老出怪事。民国的时候,又有人在树底下被杀,尸体埋在旁边,凶手一直没抓到。」
天羽放大照片看了看,字迹很模糊,但“历经雷火而不死”那几个字很清楚。他回了一条:「所以那棵树里面有东西?」
「不确定。但失踪的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点——都在社交媒体上发过类似‘活着没意思’‘找不到方向’之类的话。其中一个女的,微博最后一条是‘好想消失’。」
天羽看着这条消息,后脊梁一阵发凉。他想起自己有一段时间——大概是高二的时候,成绩掉得很厉害,也觉得什么都做不好,每天都不想上学。那段时间他经常一个人坐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好像只要车一直开着,就不用面对那些烦心的事。
「你是说,那棵树在挑人?」他打字。
「不是挑。是在找。找那些内心空虚的人,然后把他们带过去。」
「带过去做什么?」
「不知道。所以我今天晚上要去看看。」
天羽看了看时间,六点半。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餐盘收了,走到公交站台等车。雨小了一些,站台上站了几个人,都在看手机。17路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四十分钟,经过市区、开发区,窗外的灯光越来越稀疏,建筑也越来越矮。到雀塘镇的时候,车上只剩三个人——一个戴着耳机的中年男人,一个抱着购物袋的老太太,和天羽。
天羽往车窗外看了一眼——路两边全是田,黑漆漆的,偶尔有一两盏灯,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家。雨打在车窗上,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树。
它比天羽想象的要大得多。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在路边的田地里,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它的轮廓——虬结的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像无数只手。树干粗得惊人,天羽目测了一下,至少需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
公交车从树旁驶过的时候,天羽感觉到口袋里的铜铃轻轻震了一下。一个调,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给丰木发消息:「我看见了。那棵树。」
「你在车上?」
「对。刚经过。」
「下一站下车,在站台等我。我骑电动车过来的,大概十分钟到。」
天羽在下一站下了车。站台是一个铁皮棚子,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小广告,旁边是一根水泥电线杆,电线杆上挂着一盏LED灯,发出惨白的光。雨小了很多,但风大了起来,吹得铁皮棚子哗哗响。
他站在棚子底下,缩着脖子等了大约十分钟,看见远处有一束光在晃。电动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丰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帽檐压得低低的,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在站台旁边停下来。
“上车。”丰木说。
天羽跨上后座,电动车掉了个头,往来的方向开。风裹着雨打在脸上,他缩在丰木背后,听见丰木说:“我刚才在树底下待了一会儿,用玉牌感应了一下。那棵树里有东西,但不是怨灵。”
“那是什么?”
“更老的东西。它不是在害人,它是在……讲故事。”
“讲故事?”
“对。它的记忆太长了,三百年,它想讲给人听。但它不知道人的魂魄承受不了那么多信息,所以听到一半就断了,人的意识就会掉出来,身体被随机抛在田里。”
天羽想了一会儿,说:“所以它没有恶意?”
“没有。但它很固执。”丰木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了车。天羽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离那棵树很近了——它就在前面大约五十米的地方,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建筑。
丰木把雨衣脱了,挂在电动车的车把上。他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他从口袋里掏出玉牌,握在手心里,朝那棵树走过去。
天羽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铜铃。铜铃是温的,没有响,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微微震动,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在试探笼子的门有没有锁好。
两个人走到树下的时候,天羽才真正感受到这棵树有多大。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树根像蟒蛇一样从泥土里拱出来,盘踞在地面上。树冠遮住了整片天空,雨滴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打在脸上,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