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落。
虚日鼠的星点,如一枚含苞待放的玉兰,在岩壁上悄然凝成。
最后一笔,是南方轸水蚓。
我指尖悬停半息,忽然想起雷泽泽口那张净气罗网——蛛丝焙干后,韧性倍增,清风梳理时,每一道经纬都自有其呼吸节奏。我手腕一旋,心焰随之流转,不再是刻,而是“织”。焰丝如梭,在岩面游走,织出轸宿七星连缀之形,末端一点微光,如蚓尾轻摆,灵动而沉静。
“成了。”
二字出口,我喉头一甜,一口心血几乎涌上——可就在这血气翻涌的刹那,整面岩壁骤然亮起!
不是火光,不是星辉,是月华。
今夜无云,明月高悬,可那清冷银辉本该均匀洒落,此刻却如百川归海,尽数倾泻于我所绘的二十八宿图上!岩壁星图仿佛活了过来,每一颗星点都成了微型漩涡,疯狂吸纳月华,继而——投射!
一道清凉光斑,自角宿星点落下,不偏不倚,正照在我盘坐的膝头。光斑边缘清晰,内里却似有星砂缓缓旋转,触之微凉,沁入肌肤,直抵灵台。我心头一震,下意识运转心法——那光斑竟随我呼吸节奏微微明灭,如与我同频吐纳!
静心阵?不,这不只是静心。
这是……借天象为引,以人心为炉,将星辉、月华、地脉、节律、生息……尽数纳入一隅方寸,凝成一方可呼吸、可生长、可孕育的微缩天地!
“有趣。”
一声轻笑,如玉珠落盘,自头顶传来。
我悚然抬头。
女娲不知何时已立于断崖之上,距我不过三丈。她并未看我,目光落在那面星图岩壁上,指尖正轻轻拂过角宿星点投下的光斑,神情似欣慰,又似考校。
我立刻伏身,额头触地,不敢仰视:“晚辈陈曦,惊扰圣人观星,罪该万死。”
她终于侧首。
月光落在她眼中,竟映不出倒影,只有一片浩渺星河在瞳仁深处缓缓旋转。她望着我,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我觉得自己从诞生至今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在雷泽泽口为幼蛙拂去蛛网上的露珠……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万死?”她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若真死了,雷泽的蛙鸣,怕要少了一种调子。”
我浑身一僵,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答不出。
她缓步走近,赤足踏在玄武岩上,竟无一丝声响。停在我身侧,目光扫过我染着雷泽露水的衣袖,扫过我指腹被岩壁磨破渗出的血丝,最后,落在我仍按在岩壁上的左手——那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琥珀金焰余温。
“你画星宿,用的是心焰。”她语气平淡,却如惊雷,“可你可知,心焰最忌‘执’?”
我心头剧震,急忙收手,欲将那点余温藏起。
她却伸手,一根素指,轻轻点在我掌心。
没有灼痛,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之力,如春水漫过冻土,瞬间抚平了所有躁动。我掌心那点残焰,竟如受感召,悄然舒展,化作一朵微小的、八瓣的金色莲形,在她指尖下静静绽放。
“执于形,则失其神;执于力,则损其韧;执于果,则蔽其途。”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刻,“你焙蛛丝,不毁其网,是知‘存’之重;你织罗网,引风梳络,是晓‘序’之妙;你写‘和’字,露水为墨,是悟‘生’之本……可你画星图,为何一笔一凝,如负千钧?”
我怔住。
为何?因为敬畏。因为生怕错一笔,便污了这浩瀚星图;因为唯恐少一划,便断了这天地经纬;因为……我太想证明,那点微弱的萤火,也能映照星空。
“圣人……”我声音干涩,“晚辈愚钝,只知竭尽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