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侧过脸来。夕阳正悬在她耳后,为她轮廓镀上金边,可那双眼却比暮色更沉,比星河更深。她看着我,目光穿透我灵体的每一寸微光,直抵我魂核最幽暗的角落。
“陈曦。”她第一次唤我真名,尾音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守堤三日,蒸洪百里,救鱼虾千万,却为何……不救共工?”
我心头剧震,如遭雷殛。
共工——那个撞断天柱、引动天河倒灌的暴烈水神。他临终前仰天咆哮的碎片,至今还在我耳中嗡鸣:“天道不公!何须再立新柱?!”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我……拦不住。”
“不。”女娲摇头,发梢扫过肩头,带起一阵极淡的、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气,“你拦得住。你心焰所至,浊浪可清,阴煞可焚,区区水神残魂,怎会拦不住?”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入我眼底:“你只是……不想拦。”
我沉默。指尖深深陷进泥里,指甲缝里塞满赭红淤泥。
她说得对。
当共工残魂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怨气撞向不周山基时,我确实站在百里之外。心焰早已蓄势待发,金纹在皮肤下奔涌如江。可就在那一瞬,我看见了——看见他额角崩裂的鳞片下,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混浊的、带着冰碴的泪。
我看见他身后,无数水族尸骸漂浮在溃散的天河支流里,幼崽的尾巴还缠在母亲断裂的触手上。
我看见他撞向山岳时,闭眼的姿态,像一个终于找到归处的游子。
所以,我移开了视线。
“你怕伤他。”女娲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溪水漫过卵石,“可你不怕……伤自己?”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我心口上方寸许,那里,金纹正疯狂游走,仿佛要挣脱灵体束缚,扑向那粒搏动的胚芽。“你以德行聚焰,以守护铸骨,可德行若无锋刃,守护若无决断……”她指尖微光一闪,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凭空凝成,悬在我心焰上方,“这滴水,能映天光,能载舟楫,也能溺毙蝼蚁。陈曦,你告诉我——它究竟是善,还是恶?”
水珠里,映出我此刻的脸:灵体半透明,金纹如活蛇游走,心口处,那粒胚芽正微微舒展,仿佛在回应她的诘问。
我盯着那滴水,喉结滚动。
“它……是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善恶不在水,而在执水之人。”
女娲眸光微闪,似有赞许,又似有更深的审视。她指尖轻点,水珠倏然消散,化作一缕清气,融入我心焰。
就在这时——
“娘——!”
一声稚嫩啼哭撕裂暮色。
我们同时转头。
河湾浅水处,那尊最先睁眼的泥人,正踉跄着扑向女娲。它小腿还沾着湿泥,每跑一步,脚下就溅起一小朵浑浊的水花。它的小手张开着,不是抓取,而是拥抱的姿态,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仿佛用尽了全部生命的力量,只为扑进那个给予它第一缕呼吸的怀抱。
女娲笑了。
那笑容如春冰乍裂,如初阳破云,整片荒芜河滩都在她笑意里苏醒。她弯腰,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那具尚无筋骨、却已懂得奔赴的泥胎。
泥人紧紧抱住她的脖颈,小脸埋进她微凉的颈窝,肩膀一耸一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混着泥水,在她素白衣襟上洇开深色的花。
女娲一手轻拍它后背,一手缓缓抚过它后脑,动作温柔得令人心颤。她侧过脸,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钟:
“你看,它不怕摔,不怕脏,不怕痛。它只知道——娘在这里。”
我怔怔望着那对相拥的身影,心口那粒胚芽,突然剧烈搏动了一下。
不是疼痛,是共鸣。
仿佛有根看不见的脐带,正从那泥人小小的心房,延伸出来,穿过三里泥泞,穿过漫天星辉,稳稳系在我心焰深处。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泥人怀中,忽有一道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金光透出——竟是我先前蒸干洪水时,无意间渗入泥胎的一丝心焰余烬!它此刻正沿着泥人手臂,丝丝缕缕,反向流淌,汇入女娲掌心!
女娲神色不变,甚至笑意更深。她任由那缕金光涌入,指尖却悄然掐出一个古老印诀,无声无息,印在泥人后心。
刹那间,泥人身体一僵,随即,它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向我。
它没有说话。
只是对我,极其认真地,眨了一下左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