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你想必就是那墨家入世派的贼将关山海了吧!”近处的军阵中,徐徐走出一员大将,虎背熊腰,声如洪钟。
“久闻李将军大名了!当年将军屡破梁军,大破契丹,是何等的威风!如今看来,真是可惜了!”
李嗣源大笑道:“哈哈哈哈,就凭你,不回去好好当你的木匠,也配来品评本将军?不过你刚才说可惜,你倒是说清楚,本将军怎么就可惜了?”
“将军战功煊赫,德高望重,大唐军中无人能及,本应荣登大宝即皇帝位,只可惜李克用不能识人,只因你是养子之故,却让那无才无德的李天下即了位。将军却忍辱负重,甘于屈居人下,为一个庸庸碌碌、每日只知听戏唱曲的皇帝卖命,白费了一身的好本领,不能成就大业,怎能不让人喟叹可惜!”
“住口!你既知本将军英名,还敢来我军前信口雌黄!我父亲将我视同己出,恩重如山,当年我随他出征之时,你怕是还在家锯木头呢!无耻小儿,今日阵前玷污我父皇威名,看我不将你乱刀砍成肉泥!”说罢大喝一声,率本部兵马杀了过去,一时间喊声震天。
关山海见李嗣源杀来,跟左右使了个眼色。左右侍从点了点头,只听一声炮响,在呐喊声中,一队“人马”自本阵中杀出。其实关山海早有安排,让左右侍从听炮响为号,用马鞭一齐抽打那些机关人偶所乘的战马,战马受惊便冲出本部,直向李嗣源的军阵中冲来。那人偶内部都设置了自动的机械机关,可自动做出挥砍动作。
李嗣源看着面前冲来的这些机关人偶,有些忍俊不禁,心想这关山海也太儿戏了,居然搞了一堆假人来和我演戏!可是真的交战起来方才发觉,这机关人偶挥刀的速度极快,出刀力道凶猛,还能变换刀法,若非他身法敏捷,几次都险些被机关人刺中。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竟有数十人已经被这机关人所伤!这时李嗣源已经来不及多想,怒喝道:“弟兄们,给我杀!”他使劲浑身解数,刀锋所至,机关人连连应声而倒。不一会,地上已经遍布“尸体”,一时间喊杀声震天。
皇城寝宫内,李天下此时早已鼾声如雷。今日城外的教坊新送来了几名乐伎,真可谓是“色艺俱佳”,很对李天下的胃口。李天下看他们“孺子可教”,便忍不住要发挥自己的声律造诣赐教一番,之后自然是推杯换盏,畅饮美酒,好不快活。这样折腾一天之后,身体甚是疲累,以至于城外的喊杀声他都浑然不觉。
“皇上,皇上,皇上!”侍卫急匆匆地赶到寝殿门口,开始只是小声呼叫,见里面毫无反应,便逐渐抬高了音量。
“何人殿外吵闹!不要命了吗!”
“皇上恕罪!容奴才禀报,李将军正在东门外与贼将关山海厮杀!”
“你说什么?是李嗣源?”听到这句话,李天下从榻上起身,走出殿外,“你看清楚了?真是李嗣源?”
“奴才不敢妄言,是奴才亲眼所见!”
李天下顿了顿,在寝殿内来回踱着步子。他是带兵之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道理他自然是懂的。当日屡次下诏令李嗣源出兵他都坚守不出,抗旨不遵,这种举动放在任何时候都是令人生疑的。但他转念一想,似乎除此之外,也没有太多怀疑李嗣源谋反的理由。在他的将领之中,李嗣源在军中威望最高,手下亲兵最多,但往日派他出兵征讨之时,哪一次不是得胜而归?若是他想拥兵自重,怕是早就自立为王了,何待今日?更不用说,李嗣源一家两代跟随李克用一起南征北战,忠心耿耿,屡建奇功,乃是开国的肱股之臣。
一旁的总管太监李忠说道:“皇上,或许您错怪李将军了。李将军一直以来都是知恩图报之人,先帝对李将军有养育、赐名之恩,李将军日后便对先帝鞍前马后,忠心耿耿,那年在战场上,还是李将军为先帝挡住了乱箭流矢,自己都差点丢了性命!”李忠似乎看出了李天下的所思所想。在揣测圣意这方面,无人能出其右,李忠正是凭借着这一点当上了总管太监。
“罢了,或许朕真的是错怪他了。”李天下背过手去,长叹一声。他没想到,昔日里自己杀伐决断,竟然会对自己的兄长起了猜忌之心,若是先帝泉下有知,可能也会责怪自己吧。
话分两头。东门外,李嗣源率领所部人马,费尽全力冲破了关山海的机关人偶的重重围堵,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却望向城楼上的郭从谦。这一番真刀真枪的好戏,任你是再好的伶人也演不出来。郭从谦的神色变了,慌乱之情溢于言表。虽然他平生在戏台上演绎过太多阴谋诡计,但在现实中,他还是被李嗣源的演技骗了过去。
李嗣源看时机成熟,厉声向城楼上喝道:“弟兄们,随我出城,眼下就是全歼贼将关山海的大好机会!弟兄们,冲啊!”
城楼上的士兵早已按捺不住,簇拥着,各持兵刃就要冲开城门,哪里还给郭从谦面子。有道是狗急了能跳墙,郭从谦怒火中烧,双腿斜跨,挡在城楼的出口处,“噌”的一声拔出佩剑,大喝道:“都给我站住!没有我的将领,你们谁敢妄动?”
“我等男儿皆光明磊落,怎么可能任你一介戏子颐指气使!今日我等誓要追随李将军剿灭贼寇,你休要阻拦!不然我认识你,我手里的刀可不认识你!”
“你们都反了吗?是要和反贼同流合污吗?”郭从谦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其实他的双腿已经抖个不停了。军中士兵弑将,这就是**裸的谋反,这样的事情在大唐还从未发生过。郭从谦料定大唐的士兵不会谋反,更不会弑杀主将,然而他都猜错了。因为这些士兵压根就从没把他当成主将。他们心中的主将,正在城楼之下召唤着他们。
“住口!李将军的清誉何容你去玷污。你一口一个谋反,一口一个反贼,若李将军真如你所说是反贼,那今日我们还就偏要谋反了!”
“噗”的一声,一把刀已经插入了郭从谦的胸膛,只留下他扭曲的、难以置信的表情。一团干柴就是这样,只要有一点火星,瞬间就是冲天大火。
“杀了他!”伴随着一阵呐喊声,一代名伶郭从谦,就这样化为一滩肉泥。真区的守备士兵纷纷冲出城门,最后一个走下城楼的士兵,直接砍下了郭从谦的首级,从城楼上扔了出去,下面的将士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报以潮水般的欢呼声。
关山海见郭从谦已死,大事已成,就向不远处的李嗣源使了个颜色,然后立刻回转本阵之中,大叫到:“弟兄们,贼兵势众,我们撤!改日再来理会。”李嗣源领会其意,挥兵掩杀,直到城外一百里开外的关山海大营附近方止。
李嗣源所部众将见前方的关山海军队行速渐缓,举刀就要杀过去,被李嗣源喝止。李嗣源说道:“弟兄们,如今天下未定,那李天下却悖离道义,征用十万民夫,大兴土木,各种徭役、苛捐杂税搅得百姓整日不得安宁,国将不国!这样的人,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关将军举侠义大旗,汇集各路义士,替天行道,我李某人佩服。今日我就要与关将军合兵一处,誓要推翻李天下,踏平皇城!你们随我多年,今日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有人对我刚才讲的话有异议,你尽可以原路返回长安城继续当你的禁卫军,多年情义,我李嗣源说到做到,绝不为难各位!”
“李将军你这是说的哪里话,那长安城里的皇帝对伶人偏听偏信,郭从谦已死,如若皇上知道是我等所为,哪里还会放过我等。我等跟随李将军十几年,深感将军宽仁待下,如今将军大义灭亲,更是令我等佩服,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誓死追随将军!”数千禁卫军爆发出出阵阵山呼海啸之声。李嗣源感众将士仁义,遂翻身下马,双拳紧握,拱手向众人施礼。
李嗣源与关山海等人返回中军大帐时,已是拂晓时分。折腾了一夜,二人都倍感疲累,尤其是李嗣源。只见李嗣源一边用手按摩着自己的肩关节,一边说:
“关将军,你的机关人偶煞是厉害啊!我的几十名兵士都为之所伤,我的一世英明差点就毁在你的机关人手里了!不是说好了我们只是做戏给李天下看而已吗?你又何必要动真格的呢?”
关山海抚掌大笑:“嗣源兄,难道你没听说过‘做戏做全套’?你想一下,若是你自己都觉得是在演戏,那城楼上的人会怎么想?李天下会怎么想?大半夜难不成还有人会愿意欣赏我们拙劣的演技?”
李嗣源苦笑一声:“好吧,关将军所言也有一定道理。还有,你们撤退时一边撤,一边把兵器、铠甲、甚至旌旗什么的到处丢弃,想必也是你煞费苦心的布置吧?”
关山海连连点头笑道:“一点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我料定那李天下是好大喜功之人,若是看见我在你们的攻势之下毫无招架之力,丢盔弃甲,定然不胜自喜,也就不会对你再有所猜忌了。”
李嗣源道:“关将军,你真是心思细密之人啊!此番真区守军八千余人重归我手,也就相当于我们瓦解了东门的全部城防。此时东门必然空虚,事不宜迟,今夜我们要趁李天下反应不及,攻入东门,直捣皇城,大事可成!”